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滕大尹鬼断家私,新编绘图今古奇观
分类:古文密宗

玉树庭前诸谢,紫荆花下一田。埙篪和公弟兄贤,父母心里欢忭。多少争财竟产,同根何苦自相煎。争执鹬蚌枉垂涎,落得渔人取便。

玉树庭前诸谢,紫荆花下三田;埙篪和好弟兄贤,父母心里欢忭。多少争财竞产,同根苦自相煎。抵触鹬蚌枉垂涎,落得渔人取便。
  那首词,名称叫《西江月》,是劝人家弟兄和煦的。且说近来三教经典,都是教人为善的。儒教有十三经、六经、五经,释教有诸品《大藏金经》,东正教有《南华冲虚经》,及诸品藏经,盈箱满案,千万个言语,看来都以赘疣。依本人说,要做好人,只消个两字经,是“孝悌”四个字。这两字经中,又只消理会叁个字,是个“孝”字。要是孝顺父母的,见家长所爱者亦爱之,父母所敬者亦敬之,何况兄弟行中,同气连枝,想到老人身上去,那有不和不睦之理?正是行当田产,总是父母挣来的,分什么尔我?较什么肥瘠?倘让你生于穷汉之家,分文没得经受,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,挣扎过活。见成有田有地,兀自争多嫌寡,动不动推说爹娘偏幸,分受不均。
  这老人在鬼途之下,他心上必然不乐。此岂是孝子所为?所以古时候的人说得好,道是:“难得者兄弟,易得者田地。”怎么是难得者兄弟?且说人生在世,至亲的不比爹娘;爹娘养下小编来时节,极早正是知命之年了,並且爹娘怎守得本人同去?也不得不半世相处。再说至爱的比不上夫妇,白头相守,极是由来已经相当久的了;
  然未做亲此前,你张笔者李,各门各户,也空着幼年一段。只有兄弟们,生于一家,从幼相随到老,有事共同商议,有难共救,真象手足一般,何等情谊!举个例子良田美产,后日弃了,前些天又可挣得来的;若失了个弟兄,明显割了花招,折了一足,乃终生缺陷。谈起这里,岂不是“难得者兄弟,易得者田地”?
  假如为田地上坏了男子亲情,到比不上穷汉赤光光没得经受,反为干净,省了许多是非口舌。
  这段时间在下说一节国朝的趣事,乃是“滕大尹鬼断家私”。
  那节趣事,是劝人重义轻财,休忘了“孝悌”两字经。看官们,或是有兄弟没弟兄,都不关在下之事,各人自去摸着心里,学好做人便了。就是:
  善人听闻心中刺,恶人据书上说不敢苟同。
  话说国朝永乐年间,北直顺天府香河县,有个倪里胥,双名守谦,字益之,家累千金,肥田美宅。老婆陈氏,单生一子,名曰善继,长大婚娶之后,陈爱妻寿终正寝。倪太师罢官鳏居,纵然年龄大了,只落得生意盎然健康。凡收租放债之事,件件关切,不肯安闲享用。其年七15虚岁,倪善继对老子说道:
  “‘人生七十古来稀’。阿爸今年七十九,后年八十齐头了,何不把家底交卸与小人儿掌管,吃些见成茶饭,岂不为美?”老子摇着头,说出几句道:
  在十18日,管二十二四日。替你心,替你力。挣些利钱穿共吃;直待两条腿壁立直,那时不关作者事得。
  每年十一月间,倪郎中亲往庄上收租,整月的住下。庄户人家,肥鸡美酒,尽他受用。那个时候,又去住了几日。有时二十日,午后无事,绕庄闲步,观察野景。突然见一个巾帼,同着一个白发岳母,向溪边石上捣衣。那妇女即便村妆打扮,颇有几分姿首:
  发同柠檬黄,眼若波明。纤纤十指似栽葱,曲曲双眉如抹黛。随常布帛,俏身躯赛著绫罗;点景野花,美丰仪不须钗钿。五短身才偏风趣,二三年纪正当时。
  倪上卿老兴勃发,看得呆了。那妇女捣衣达成,随着爱妻婆而走。那老儿稳重观望,只看见他走过数家,进八个小小白篱笆门内去了。倪大将军急迅转身,唤管庄的来,对他说如此如此,教她访那女士随即,曾否许人,“借使未有住户时,小编要娶她为妾,未知他肯否?”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,领命便走。原本那妇女姓梅,阿爹也是个府学进士。因幼年父母双亡,在姥姥身边居住。年一十拾周岁,尚未许人。管庄的访得实了,就与那老阿婆说:“我家老爷见你女孙儿生得整齐,意欲聘为二房。虽说是做小,老外婆谢世已久,上边并无人拘管。嫁得成时,天下太平,自不须说,连你爹妈年常衣裳、茶、米,皆以作者家照料,临终还得个好断送,或许你父母没福。”老岳母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,即时依允,也是时机前定,一说便成。管庄的回复了倪太傅,知府大喜。讲定财礼,讨皇历看个吉日,又恐外孙子阻挡,就在庄上行聘,庄上做亲。成亲之后,一老一少,端的雅观!真个是:
  恩爱莫忘今夜好,风骚不降价扣年时。
  过了元春,唤个轿子,抬那梅氏回宅,与孙子媳妇相见。
  阖丑挫穷妇,都来磕头,称为“小曾外祖母”。倪丞相把些布帛,赏与大家,各各兴奋。唯有那倪善继,心中不美。眼下虽不言语,背后夫妻两口儿批评道:“那老人忒没正经,一把年龄,风灯之烛,做事也须料个左右,知道七年十年在世,却去干这样不了不当的事?讨这乌贼般的外孙女,自家也得动感应付他,终否则拖延她在那边,空有虚名?还会有一件,几个人家老人身边,有了少妇,支持可是,那少妇熬不得,走了野路,洋相百出,为门户之玷。还应该有一件,那少妇跟随老汉,鲜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,等得年时成熟,他便去了。平常偷短偷长,做下个人,东三西四的寄开,又撒娇撒痴,要男生制办服饰与她;到得树倒鸟飞时节,他便颠作嫁出去,一包儿收拾去受用。那是木中之蠹,米中之虫,人家有了这么人,最损元气的。”又说道:“那女孩子娇模娇样,好像个妓女,全未有良家体段,看来是个做声分的领头雁,擒孩他爹的君王。在咱爹身边,只该半妾半婢,叫声姨姐,前日还会有个滞后,可笑咱爹不明,就叫大家唤她做‘小曾祖母”,难道要大家叫她娘不成?
  大家只不作准他,莫要奉承透了,讨她做大起来,明日大家颠倒受他呕气。”夫妻二个人,唧唧哝哝,说个不休。早有多嘴的传达出来,倪太尉知道了,就算不乐,却也藏在肚里。幸得那梅氏秉性寒良,事上接下,一团和气,大伙儿也都相安。
  过了三个月,梅氏得了身孕,瞒着大伙儿,唯有男生知道。
  13日三,十五日九,挨到七月满足,生下三个小婴孩出来,举家大惊。那日便是11月十五日,乳名取做登高节儿。到十三日,正是倪大将军生日,那个时候恰好八十虚岁了,贺客盈门。倪军机大臣开筵管待,一来为蚌埠,二来小婴孩元日,就当个抄手之会。众宾客道:“老知识分子高年,又新扩充个小令郎。足见血气不衰,乃上寿之徵也。”倪太傅大喜。倪善继背后又说道:“男士六十而精绝,况是七十七岁了,那见枯树上生出花来?那孩子不知这里来的杂种,决不是咱爹嫡血,作者相对不认她做兄弟。”老子又驾驭了,也藏在肚里。
  光阴如箭,不觉又是一年。重九儿周岁,整备做蝍盘遗闻。里亲外眷,又来作贺。倪善继到走了外出,不来陪客。老子已知其意,也不去寻她回来。本身陪着诸亲,吃了十九日酒。
  固然口中不语,心内未免有些不足之意。自古道:“子孝父心宽。”那倪善继日常做人,又贪又狠,一心大概孩子长大起来,分了他一股家私,所以不肯认做兄弟,予先捏恶话浮言,日后好摆布他母亲和儿子。那倪通判是读书做官的人,那个关窍怎不知晓?只恨自家老了,十万火急重九节儿长大中年人,日后少不得要在三外甥手里讨针线,今天与他结不得仇人,只索忍耐。
  看了那点小孩子,好生疼他;又看了梅氏小谢节纪,好生怜他。常时想一会,闷一会,恼一会,又后悔一会。
  再过四年,儿童长成陆周岁。老子见他机智,又忒会顽耍,要送他馆中学习。取个学名,小叔子叫善继,他就叫善述。
  拣个好日,备了鸡尾酒,领他去拜师父。那师父正是倪大将军请在家里教孙儿的,岳丈侄四个同馆上学,两得其便。哪个人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,他见那儿女取名善述,与己排名,先自不象意了;又与她孙子同学读书,到要孙子叫她大伯,从小叫惯了,后来就被她欺压,比不上唤了外孙子出去,另从个师父罢。当时将外孙子唤出,只推有病,连日不到馆中。倪令尹初时只道是真病,过了几日,只听得师父说:“大令郎另聘了个读书人,分做五个高校,不知何意?”倪太傅不听犹可,听了此言,不觉大怒,将在寻三外孙子,问其缘由。又想道:
  “天生恁般逆种,与她说也没干,由他罢了。”含了一口闷气,回到房中,有时脚慢,绊着门槛一跌。梅氏慌忙扶起,搀到欧文忠床的上面坐下,已自神志不清。急请医务卫生人士来看,医务人员正是表皮囊肿。忙取姜汤灌醒,扶他睡觉,固然心下清爽,却全身麻木,动掸不得。梅氏坐在床头,炖汤煎药,殷勤伏侍。连进几服,全无效果与利益。医务职员切脉道:“只能延挨日子,不能够痊愈了。”倪善继闻知,也来看觑了几回,见老子病势沉重,料是不起,便呼么喝六,打童骂仆,预先装出家君主的主义来。老子听得,愈加烦恼。梅氏只得啼哭,连小学生也不去上学,留在房中,相伴老子。
  倪枢密使自知病笃,唤大外甥到前边,抽取簿子一本,家中田地屋宅及人口帐目总的数量,都在上头,吩咐道:“善述年方五周岁,服装尚要人照管,梅氏又年少,也未见得能管家,若分家私与她,也是徒劳,近来一切交付与您。倘或善述日后长大中年人,你可看做爹的面上,替他娶房媳妇,分她小屋一所,良田五六十亩,勿令饥寒足矣。这段话小编都写绝在家私簿上,就当分家,把与你做个牌照。梅氏若愿嫁出去,坚守其便。倘肯守着外孙子生活,也莫强他。我死之后,你各样依自个儿开口,那就是孝子。笔者在黄泉之下,亦得瞑目。”倪善继把簿子爆料一看,果然开得细,写得明,满脸堆下笑来,连声应道:“爹休心焦,恁儿一一依爹吩咐便了。”抱了家产簿子,欣但是去。梅氏见她去得远了,两眼垂泪,指着这孩子道:“那一个小仇敌,难道不是您嫡血?你却和盘托出,都把与小外孙子了,教作者老妈和儿子两口,异日把哪些生活?”倪里正道:“你有所不知,笔者看善继,不是个令人之人,若将行业平分了,连那小孩的人命也没准。不比都把与他,向了他意,再无妒忌。”梅氏又哭道:
  “固然这么,自古道:‘子无嫡庶。’忒杀厚薄不均,被人嘲谑。”
  倪太史道:“作者也顾他不得了。你年龄正小,趁小编未死,将男女嘱付善继,待笔者回老家后,多则一年,少则半载,尽你心中拣择个好头脑,自去图下半世受用,莫要在她们身边讨气吃。”
  梅氏道:“说那边话!奴家也是儒门之女,妇人一女不嫁二男,况又有了那小婴儿,怎割舍得抛他?好歹要守在那孩子身边的。”
  倪里正道:“你果然肯守志平生么?莫非日久生悔?”梅氏就提倡大誓来。倪上大夫道:“你若决定果坚,莫愁老妈和儿子没得过活。”
  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事物来,交与梅氏。梅氏初时只道又是二个家产簿子,却原本是一尺阔三尺长的一个小轴子。梅氏道:
  “要那小轴儿何用?”倪太尉道:“那是自个儿的行乐图,在那之中自有神秘。你可悄地收藏,休露人目,直待孩子年长。善继不肯看顾他,你也只含藏于心。等得个贤明有司官来,你却将此轴去诉理,述自身遗命,求他细细推详,自然有个处分,尽够你母亲和儿子三位受用。”梅氏收了轴子。话休絮烦,倪都督又延了数日,一夜痰厥,叫唤不醒,命赴黄泉死了。享年八十一周岁。
  正是:
  三寸气在千般用,二十六日无常万事休。
  早知黄泉将不去,小说家劳动着何由?
  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,又讨了各仓各库钥匙,每一日只去清点家财杂物,那有造诣走到父亲房里问安?直等呜呼之后,梅氏差丫鬟去报知凶信,夫妻两口方才跑来,也哭了几声“老爹爹”。没三个年华,就转身去了,到委着梅氏守尸。
  幸得衣衾棺椁,诸事都是预办下的,不要倪善继费心。殡殓成服后,梅氏和娃娃两口守着孝堂,早暮啼哭,寸步不离。
  善继只是点名应客,全无难过之意。七中便择日安葬,回丧之夜,就把梅氏房中,倾箱倒箧,大概阿爸存下些个人银两在内,梅氏乖巧,只怕收去了他的行乐图,把自身原嫁来的多只箱子,到先开了,提出几件穿旧服装,教他夫妻两口检看。善继见他忽视,到不来看了。夫妻两口儿乱了三回,自去了。梅氏怀念苦切,放声大哭。那孩子见阿娘如此,也哀哀哭个不住。恁般光景:
  任是泥人应堕泪,从事教育工作大侠也酸心。
  次早,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,看那屋企,要行重新更换,与本身外甥做亲。将梅氏老妈和儿子,搬到后园三间杂室内牺身,只与她四脚小床一张,和几件粗台粗凳,连好东西,都没一件。原在房中伏侍有七个丫头,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,止留下十一叁虚岁的小使女,每一天是他下厨取饭。有菜没菜,都不照应。梅氏见不便利,索性讨些饭米,堆个土灶,自炊来吃。早晚做些针指,买些小菜,将就吃饭。小学生到附在邻里上学,束脩都是梅氏自出。善继又一再叫老婆劝梅氏嫁给别人,又寻媒妪与她说亲,见梅氏誓死不从,只得罢了。因梅氏十一分隐忍,凡事一声不吭,所以善继就算无情,也不将她母子放在心上。
  日月如梭,善述不觉长成一十肆虚岁。原本梅氏终生严谨,从前之事,在外甥前面,一字也不提,大概娃子家口滑,引出是非,无益有损。守得一十陆虚岁时,他胸中慢慢泾渭明显,瞒他不得了。十二十二十二日,向阿娘讨件新绢衣穿,梅氏回他没钱买得,善述道:“小编爹做过太师,止生笔者兄弟四个人,见今小叔子恁般富贵,笔者要一件服装,就不能够了,是怎地?既娘没钱时,作者自与表哥索讨。”说罢就走。梅氏一把扯住道:“小编儿,一件绢衣,直甚大事,也去谈话求人。常言道:‘惜福积福。’‘小来穿线,大来穿绢。’若小时穿了绢,到大来线也没得穿了。再过两年,等您读书升高,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衣裳与您穿着。你那三弟不是好惹的,缠他如何?”善述道:“娘说得是。”口虽承诺,心下不感到然,想着:“小编老爸万贯家私,少不得兄弟八个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随娘晚嫁,拖来的油瓶,怎么笔者二哥全不看顾?”娘又是恁般说,终不然一匹绢儿,未有小编分,直待娘卖身来做与自己穿着,那话好生离奇!堂弟又不是吃人的虎,怕他如何?”心生一计,瞒了阿娘,径到大宅里去,寻见了堂哥,叫声:“作揖。”善继倒吃了一惊,问她来做怎么样。善述道:“作者是个缙绅子弟,身上褴褛,被人耻笑。
  特来寻三弟讨匹绢去,做服装穿。”善继道:“你要衣裳穿,自与娘讨。”善述道:“阿爸爹家私是三哥管,不是娘管。”善继听别人说“家私”二字,标题来得大了,便红着脸问道:“那句话,是老大教您说的?你后天来讨服装穿,照旧来争家私?”善述道:“家私少不得有日深入分析,明日先要件衣饰,装装体面。”善继道:“你如此野种,要怎么着荣誉!老爸爹纵有万贯家私,自有嫡子嫡孙,干你野种屁事!你后天是听了何人煽动,到此讨野火吃?莫要惹着小编本性,教您母亲和儿子四人无安身之处!”善述道:“一般是阿爹爹所生,怎么小编是野种?惹着您天性,便怎地?难道谋害了作者娘儿三个,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?”善继大怒,骂道:“小畜牲,敢顶嘴本人!”牵住他衣袖儿,捻起拳头,连续七多少个栗暴,打得头皮都青肿了。善述挣脱了。一道烟走出,哀哀的哭到阿娘最近来。一清二楚,备细述与阿妈精通。梅氏抱怨道:“作者叫你莫去生事,你不听教训,打得你好!”口里虽这么说,扯着青布衫,替她摩那头上肿处,不觉两泪交流。有诗为证:
  少年嫠妇拥遗孤,食薄衣单百事无。
  只为家庭缺孝友,同枝一树判荣枯。
  梅氏左思右量,可能善继藏怒,到遗使女进去致意,说小学生不晓世事,冲撞长兄,招个不是。善继兀自怒气不息,次日侵早,邀多少个族人在家,抽取老爹亲笔分关,请梅氏母子来到,公同看了,便道:“尊亲长在上,不是善继不肯养他老妈和儿子,要捻他出去,只因善述前几天与自个儿争取家私,发众多讲话,诚恐日后长大,说话一发多了,明天深入分析她老妈和儿子出外居住。东庄住宅一所,田五十八亩,都以遵依老爸爹遗命,毫不敢自专,乞求尊亲长作证。”这伙亲族,一贯晓得善继做人厉害,又且老爹亲笔遗嘱,这几个还肯多嘴,做闲敌人?都将美观的话儿来讲。那奉承善继的说道:“‘千金难买士人笔’,照依分关,再没话了。”正是那不行善述母亲和儿子的,也只说道:
  “‘汉子不吃分时饭,女生不着嫁时衣’。多少白手立室的,近来有屋住,有田种,不算没基础了,只要自去挣持。得粥莫嫌薄,各人自有个命在。”
  梅氏料道在园屋居住,不是了日,只得听凭分析,同孩子谢了众亲长,告别了祠堂,辞了善继夫妇,教人搬了几件旧家伙,和那原嫁来的七只箱子,雇了牲畜骑坐,来到东庄室内。只看见荒草随地,屋瓦荒废,是多年不休整的,上漏下湿,怎生住得?将就打扫一两间,安顿床铺。唤庄户来问时,连那五十八亩田,都以最下不堪的。大熟之年,八分之四收获还不可见;若荒年,只能赔粮。梅氏只叫得苦。到是小学生有智,对阿娘道:“小编汉子三个,都以阿爸爹亲生,为何分关上如此偏向?个中必有来头。莫非不是老爸爹亲笔?自古道:
  ‘家私不论尊卑。’老妈何不告官申理?厚薄凭官府判断,到无怨心。”梅氏被孩子提及线索,便将十年来隐下衷情,都说出来道:“笔者儿休疑分关之语,那多亏你老爹之笔。他道你年小,也许被做哥的臆想,所以把行当都断与她,以安其心。临终之日,只与我行乐图一轴,屡屡嘱付:个中含藏哑谜,直待贤明有司在任,送他详审,包你母子两口,有得过活,不致贫苦。”善述道:“既有那件事,何不早说?行乐图在这里?快取来与小人儿一看。”梅氏开了箱儿,抽出七个布包来。解开包袱,里面又有一原油纸封裹着。拆了封,展开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儿,挂在椅上,老妈和儿子一同下拜。梅氏通陈道:“村庄香烛不便,乞恕亵慢。”善述拜罢,起来留心看时,乃是三个生像。乌纱白发,画得丰采如生,怀中抱着婴孩,四头手指着地下。揣摩了半天,全然不解,只得如故收卷包藏,心下好生烦恼。
  过了数日,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批注,偶从关王庙前透过,只看见一伙村人,抬着猪羊豪华礼物,祭赛关圣。善述立住脚头看时,又见三个过路的老头儿,拄了一根竹杖,也来闲看,问着大家道:“你们明日为何赛神?”群众道:“大家遭了屈官司,幸赖官府领会,断明了那文件。当时许下神道愿心,先天特来拜偿。”老者道:“什么屈官司?怎生断的?”内中多少个道:“本县向奉上司明文,十家为甲。小人是甲首,叫做成大。
  同甲中,有个赵裁,是第一手针线,常在住家做夜作,全日不回家的。忽二二十二十三日出去了,月余不归。老婆刘氏,央人随处寻找,并无踪影。又过了数日,柏林浮出七个遗骸,头都打破的。地点报与官府,有人认出服装,便是那赵裁。赵裁出门前二十十九日,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,不常生气,打到他家,毁了他几件家私,那是有的。何人知他老婆把那桩人命告了小人,前任漆知县,听信一面之词,将小人问成死罪。同甲不行举首,连累他们都有了罪行。小人无处申冤,在狱三载。幸遇新任滕爷,他虽乡科出身,甚是了解。小人因她熟审时节,哭诉其冤。他也狐疑道:“酒后争嚷,不是大仇,怎的就谋他一命?’准了小人状词,出牌拘人复审。滕爷一眼望着赵裁的贤内助,千不说,万不说,开口便问他曾否再醮。刘氏道:‘家贫难守,已嫁给旁人了。’又问嫁的甚人,刘氏道:‘是班辈的裁缝,叫沈八汉。’滕爷当时飞拿沈八汉来,问道:‘你什么日期娶那女孩子?’八汉道:‘他郎君死了七个多月,小人方才娶回。’滕爷道:‘哪个人为媒?用何聘礼?’八汉道:‘赵裁存日,曾借出过小人七八两银两。小人闻得赵裁死信,走到他家拜见,就便催取那银子。那刘氏没得抵偿,情愿将身许嫁小人,准折那银两,其实并没有央媒。’滕爷又问道:‘你做技巧的人,那里来那七八两银两?’八汉道:‘是时有时无凑与他的。’滕爷把纸笔,叫她细开逐次借银数目。八汉开了出来,或米或银共拾回,凑成七两八钱那数。滕爷看罢,大喝道:‘赵裁是你打死的,如何妄谄平人?’便用夹棍夹起。八汉还不肯认,滕爷道:
  ‘小编揭示情弊,叫你心服:既然放本盘利,难道再没第三个托得,恰好都借与赵裁?必是平素间与她妻子有奸,赵裁贪你东西,知情故纵。将来想做长时间夫妻,便谋死了赵裁。却又指导那女士告状,捻在成大身上。后天您开帐的字,与过去状纸笔迹同样,那生命不是您是什么人?’再教把妇女拶指,要他承招。刘氏听见滕爷言语,句句联合拍录,明显鬼谷先师一般,魂都惊散了,怎敢抵赖?拶子套上,便承认了。八汉只好也招了。原本八汉初步与刘氏密地相好,人都不知。后来往来勤了,赵裁怕人耳目,渐有隔开之意。八汉私与刘氏商量,要谋死赵裁,与他做夫妻,刘氏不肯。八汉乘赵裁在居家做生活回来,哄她店上吃得烂醉,行到河边,将她打翻,用石块打破脑门,沉尸河底。只等事冷,便娶那女子回去。后因尸骸浮起,被人认出,八汉闻得小人有争嚷之隙,却去唆那女孩子告状。那女人直待嫁后,方知老公是八汉谋死的。既做了老两口,便不言语。却被滕爷审出诚意,将她夫妻抵罪,释放小人宁家,多承列位亲朋邻居斗出公分,替小人赛神。老翁,你道有诸如此比冤事么?”老者道:“恁般贤明官府,真个难遇!本县百姓有幸了。”倪善述听到这里,便回家学与阿娘知道,如此如此,那般那般,“有恁的好官府,不将行乐图去报告,更待何时?”母子商量已定,打听了放告日期,梅氏起了黑早,领着17岁的外甥,带了轴儿,来到县立中学叫喊。大尹见未有状词。独有一个小小轴儿,甚是古怪。问其缘由,梅氏将倪善继从来所为,及老子临终遗嘱,备细说了。滕知县收了轴子,叫她且去,待小编进衙细看。正是:
  一幅油画藏哑谜,千金家事仗搜寻。
  只因嫠妇孤儿苦,费尽佛祖大尹心。
  不提梅氏母亲和儿子回家,且说滕大尹放告完毕,退归私衙,取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,看是倪太守行乐图,一手抱个婴儿幼儿儿,一手指着地下。推详了半日,想道:“这几个新生儿就是倪善述,不消说了。那一手指地,莫非要有司官念她地下之情,替他服从么?’又想道:“他既有亲笔分关,官府也难做主了。他说轴中含藏哑谜,必然还或然有个所以然。若小编断不出那件事,枉自聪圣元(Synutra)世。”天天退堂,便将画图展玩,千思万想。如此数日,只是不解。
  也是那事合当通晓,自然生出时机来。十十三日午用完餐之后,又去看那轴子。丫鬟送茶来吃,将一手去接茶瓯,不时失挫,泼了些茶,把轴子沾湿了。滕大尹放了茶瓯,走向阶前,单手扯开轴子,就日色晒干。蓦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个别字影,滕知县心疑,揭发看时,乃是一幅字纸,托在画上,便是倪郎中遗笔,上边写道:
  老夫官居五马,寿逾八旬,死在旦夕,亦无所恨。但孽子善述,方年周岁,急未创建。嫡善继素缺孝友,日后恐为所戕。新置大宅二所,及全数田产,悉以授继。惟左偏旧小屋,可分与述。此屋虽小,室中左壁埋银陆仟,作五坛;右壁埋银陆仟,金一千,作六坛,能够准田园之额。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,述儿奉酬白银第三百货两。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。
  年月日花押原本那行乐图,是倪太史八十四岁上,与小伙子做周岁时,预先做下的。古人云“知子莫若父”,信不虚也。滕大尹最有机变的人,看见开着繁多金牌银牌,未免垂涎之意。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“差人密拿倪善继来见作者,自有话说。”
  却说倪善继,独占家私,洋洋得意,日日在家庭欢愉。忽见县差奉发轫批拘唤,时刻不容停留,善继推阻不得,只得相随到县。正直大尹升堂总管,差人禀道:“倪善继已获得了。”
  大尹唤到案前问道:“你正是倪节度使的长子么?”善继应道:
  “小人就是。”大尹道:“你庶母梅氏,有状告你,说你逐母逐弟,占产占房。那一件事真么?”倪善继道:“庶弟善述,在小人身边,从幼抚养大的。近年来她老妈和儿子自要分居,小人并不曾逐他。其行业一节,都以父亲临终,亲笔深入分析定的,小人并不敢有违。”大尹道:“你阿爹亲笔在这里?”善继道:“见在家庭,容小人取来呈览。”大尹道:“他状词内告有家产万贯,非同一般。遗笔真伪,也未可见。念你是缙绅之后,且轻巧为你。前天可唤齐梅氏老妈和儿子,作者亲到你家查阅家私。若厚薄果然不均,自有公平,难以私情而论。”喝教皂快押出善继,就去拘集梅氏老妈和儿子,后天伙同听审。公差得了善继的东家,放她回家去讫,自向北庄拘人去了。
  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利害,好生危急。论起家私,其实全未深入分析,单单持着阿爸分关牌照,千钧之力,供给亲族见证方好。连夜将银陆分送三党亲长,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,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,求他同声相助。那伙三党之亲,自从倪教头亡后,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合,岁时也不曾酒杯相及,后天大块银子送来,正是“闲时不烧香,急来临时抱佛脚”,各各暗笑,落得受了买东西吃。前天见官,观看动静,再作区处。
  诗人有诗云:
  休嫌庶母妄兴词,自是为兄意太私。
  今日将银买三党,何如匹绢赠孤儿?
  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,已知县主与她做主。过了一夜,次日侵早,母亲和儿子二人,先到县立中学,去见滕大尹。大尹道:“怜你孤寡,自然该替你说法。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阿爸笔分关,那怎么处?”梅氏道:“分关虽写得有,却是保全孩子之计,非出亡夫本心。恩相只看家私簿上多少,自然理解。”大尹道:“常言道:‘清官难断家事。’笔者将来管你母子生平衣食丰裕,你也休做相当的大望。”梅氏谢道:“若得免于饥寒足矣,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?”
  滕大尹吩咐梅氏母亲和儿子,先到善继家伺候。倪善继早已打扫客厅,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,焚起一炉好香。一面催请亲族,早来守候。梅氏和善述到来,见十亲九眷,都在前边,一一相见了,也免不了说几句求情的话儿。善继尽管一肚子恼怒,此时也不佳发泄,各各暗自照料见官的讲话。
  等相当的少时,只听得遥远喝道之声,料是县主来了,善继整顿衣帽接待。亲族中年长知事的,筹划上前见官。其幼辈怕事的,都站在影壁背后张望,打探消耗。只看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,后边青罗伞下,盖着有才有智的滕大尹。到得倪家门首,执事跪下,吆喝一声,梅氏和倪家弟兄,都一只跪下来接待。门子喝声:“起去!”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。滕大尹不慌不忙,踱下轿来。将欲进门,忽地对着空中,连连打拱,口里应对,恰像有持有者相迎的一般,大伙儿都吃惊,看她做吗模样。只看见滕大尹一路揖让,直到堂中。连作数揖,口中叙多数寒温的发话。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拱,恰像有人看坐的貌似,飞速转身,就拖一把交椅,朝北主位排下,又向空每每谦让,方才上坐。民众看他见神见鬼的风貌,不敢上前,都两旁站立呆看。只看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,开谈道:
  “令爱妻将家产事告到晚菜鸟时,这事端的怎么着?”说罢,便作倾听之状。悠久,乃摇首吐舌道:“长公子太倒霉了。”静听一会,又自说道:“教次公子何以存活?”停一会,又说道:
  “右偏小屋,存何活计?”又连声道:“领教,领教。”又停一时,说道:“那项也交给次公子,晚生都领命了。”少停又拱揖道:“晚生怎敢当此厚惠?”推逊了多时,又道:“既承尊命恳切,晚生勉领,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。”乃起身,又连作数揖,口称:“晚生便去。”群众都看得呆了。
  只看见滕大尹立起身来,东看西看问道:“倪爷这里去了?”
  门子禀道:“没见什么倪爷?”滕大尹道:“有此怪事!”唤善继问道:“方才令尊重老人先生,亲在门外相迎,与自身对坐了讲那半日谈话,你们或者都听见的。”善继道:“小人从未听到。”
  滕大尹道:“方才长长的身儿,瘦瘦的脸儿,高颧骨,细眼睛,长眉大耳,朗朗的三牙须,银也似白的,纱帽皂靴,红袍金带,不过倪老先生面容么?”吓得大家一身冷汗,都跪下道:
  “便是他生前长相。”大尹道“怎么样猛然不见了?他说家庭有两处大厅堂,又南部旧存下一所小屋,但是有个别?”善继也不敢隐瞒,只得认可道:“有的。”大尹道:“且到东部小屋去一看,自有话说。”群众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,说得有声有色,显然是倪通判模样,都信道倪抚军真个冒出了,人人吐舌,个个惊心。何人知都以滕大尹的巧言,他是看了行乐图,依据小像说来,何曾有半句是真话?有诗为证:
  圣贤自是空标题,唯有鬼神不敢触。
  莫非大尹假装词,逆子如何肯心服?
  倪善继指导,大伙儿随着大尹,来到东偏旧房间里。那旧屋是倪尚书未得第时所居,自从造了大厅大堂,把旧屋空着,只做个仓厅,堆成堆些零碎米麦在内,留下一房亲戚。看见大尹前后走了一回,到正屋中坐下,向善继道:“你阿爸果是有灵,家中事体,备细与自家说了,教笔者看好,那所旧住宅与善述,你意下何如?”善继叩头道:“但凭恩台明断。”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,连声道:“也好个大家事。”看到前面遗笔分关,大笑道:“你家老知识分子本人写定的,方才却又在作者前面,说善继非常多不是,那几个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。”唤倪善继过来,既然分关写定,这一个田园帐目,一一给您,善述不许妄争。”梅氏暗暗叫苦,方欲上前恳求,只看见大尹又道:“这旧屋判与善述,此屋中之具备,善继也不许妄争。”善继想道:“这房内破家破伙,不直甚事,便堆下些米麦,1月前都粜得七八了,存非常的少儿,作者也够实惠了。”便接连答应道:“恩台所断极明。”
  大尹道:“你几个人一言为定,各无翻悔。民众既是家门,都来做个证见。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付说:‘此屋左壁下埋银伍仟两,作五坛,当与次儿。’”善继不信,禀道:“若果真有此,即便万金,亦是兄弟的,小人并不敢顶牛。”大尹道:“你就争论时,作者也禁止。”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,梅氏母亲和儿子作眼,携带民壮,向北壁下掘开墙基,果然埋下八个大坛。发起来时,坛中满满的,都以光银子。把一坛银两,上秤称时,算来该是六十二迍半,刚刚一千两足数。公众看见,无不咋舌。善继益发信真了:若非阿爸阴灵出现,面诉县主,这一个藏银,大家尚且不知,县主这里透亮?只看见滕大尹叫把五坛银子,一字儿摆在自家前边,又下令梅氏道:“右壁还恐怕有五坛,亦是伍仟之数。更有一坛金子,方才倪老先生有命,送本人作酬谢之意,笔者不敢当,他一再相强,作者只得领了。”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:“左壁5000,已出望外;若右壁更有,敢不依古时候的人之命。”大尹道:“作者干什么知之?据你家老知识分子是恁般说,想不是虚话。”再教人开采西壁,果然五个大坛,五坛是银,一坛是金。善继看着非常多黄白之物,眼里都放出火来,恨不得抢她一锭。只是有言在前,一字也不敢开口。滕大尹写个照贴,给与善述为照,就将那房亲人,判与善述母亲和儿子。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,一齐叩头拜谢。善继满肚不乐,也只可以磕多少个头,勉强说句“感激恩台主见”。大尹判几张封皮,将一坛金子封了,放在自个儿轿前,抬回衙内,落得受用。大伙儿都认道真个倪左徒许下酬谢他的,反感觉道理当然是那样的,那多少个敢道个不字?那正叫做“鹬蚌相持,渔人得利”。要是倪善继存心忠厚,兄弟自个儿,肯将家私平等分析,那千两黄金,弟兄我们该五百两,怎到得滕大尹之手?白白里作成了外人,本身还讨得气闷,又加个不孝不悌之名,千算万计,何曾猜度外人?
  只臆想得本人而已。
  闲话休提。再说梅氏母亲和儿子,次日又到县衙拜谢滕大尹。大尹已将行乐图取去遗笔,重新裱过,给还梅氏收领。梅氏母亲和儿子方悟行乐图上,一手指地,乃指地下所藏之金牌银牌也。此时有了那十坛银两,一般置买田园,遂成富室。后来善述娶妻,连生三子,读书成名。倪氏门中,只有这一枝极盛。善继七个孙子,都好游荡,家业耗废。善继死后,两所大宅子,都卖与父辈善述管业。里中凡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,无不感觉天报云。诗曰:
  向来天道有啥私?堪笑倪郎心太痴。
  忍以嫡兄欺庶母,却教死父算生儿。
  轴中藏字非无意,壁下埋金属有司。
  何似存些公道好,不生争竞不兴词。

玉树庭前诸谢,紫荆花下三田;埙篪和好弟兄贤,父母心里欢忭。多少争财竞产,同根苦自相煎。周旋鹬蚌枉垂涎,落得渔人取便。 那首词,名称叫《西江月》,是劝人家弟兄和煦的。且说近来第三教室特出,皆以教人为善的。儒教有十三经、六经、五经,释教有诸品《大藏金经》,东正教有《南华冲虚经》,及诸品藏经,盈箱满案,千万个言语,看来都是赘疣。依自个儿说,要做好人,只消个两字经,是“孝悌”四个字。这两字经中,又只消理会叁个字,是个“孝”字。假设孝顺父母的,见家长所爱者亦爱之,父母所敬者亦敬之,况兼兄弟行中,同气连枝,想到老人身上去,那有不和不睦之理?便是家事田产,总是父母挣来的,分什么尔作者?较什么肥瘠?假诺你生于穷汉之家,分文没得经受,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,挣扎过活。见成有田有地,兀自争多嫌寡,动不动推说爹娘偏疼,分受不均。 那老人在鬼途之下,他心上必然不乐。此岂是孝子所为?所以古时候的人说得好,道是:“难得者兄弟,易得者田地。”怎么是难得者兄弟?且说人生在世,至亲的比不上爹娘;爹娘养下自家来时节,极早便是知命之年了,何况爹娘怎守得笔者同去?也不得不半世相处。再说至爱的比不上夫妇,白头相守,极是经久不衰的了; 然未做亲在此以前,你张小编李,各门各户,也空着幼年一段。独有兄弟们,生于一家,从幼相随到老,有事共同商议,有难共救,真象手足一般,何等情谊!例如良田美产,前些天弃了,前些天又可挣得来的;若失了个小伙子,显明割了一手,折了一足,乃终生破绽。谈到这里,岂不是“难得者兄弟,易得者田地”? 即使为田地上坏了男子亲情,到不及穷汉赤光光没得经受,反为干净,省了广大是非口舌。 前段时间在下说一节国朝的传说,乃是“滕大尹鬼断家私”。 那节遗闻,是劝人重义轻财,休忘了“孝悌”两字经。看官们,或是有兄弟没弟兄,都不关在下之事,各人自去摸着内心,学好做人便了。正是: 善人据他们说心中刺,恶人听他们讲装聋作哑。 话说国朝永乐年间,北直顺天府香河县,有个倪县令,双名守谦,字益之,家累千金,肥田美宅。爱妻陈氏,单生一子,名曰善继,长大婚娶之后,陈妻子与世长辞。倪左徒罢官鳏居,纵然岁数已经非常大了,只落得郁郁葱葱健康。凡收租放债之事,件件关切,不肯安闲享用。其年79虚岁,倪善继对老子说道: “‘人生七十古来稀’。阿爹二〇一四年七十九,二〇二〇年八十齐头了,何不把行业交卸与小孩掌管,吃些见成茶饭,岂不为美?”老子摇着头,说出几句道: 在二日,管二十七日。替你心,替你力。挣些利钱穿共吃;直待两条腿壁立直,那时不关作者事得。 每年3月间,倪经略使亲往庄上收租,整月的住下。庄户人家,肥鸡美酒,尽他受用。二零一七年,又去住了几日。有时三日,午后无事,绕庄闲步,观看野景。猝然见二个巾帼,同着三个白发婆婆,向溪边石上捣衣。这妇女纵然村妆打扮,颇有几分颜值: 发同土红,眼若波明。纤纤十指似栽葱,曲曲双眉如抹黛。随常布帛,俏身躯赛著绫罗;点景野花,美丰仪不须钗钿。五短身才偏风趣,二八年纪正当时。 倪太师老兴勃发,看得呆了。那妇女捣衣落成,随着爱妻婆而走。那老儿留神观察,只看见她渡过数家,进三个微细白篱笆门内去了。倪太师急迅转身,唤管庄的来,对她说如此如此,教他访那女士随即,曾否许人,“若是未有住家时,笔者要娶她为妾,未知他肯否?”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,领命便走。原本那妇女姓梅,老爸也是个府学贡士。因幼年父母双亡,在姥姥身边居住。年一十捌周岁,尚未许人。管庄的访得实了,就与那老阿婆说:“作者家老爷见你女孙儿生得整齐,意欲聘为二房。虽说是做小,老奶奶谢世已久,上边并无人拘管。嫁得成时,男耕女织,自不须说,连你父母年常服装、茶、米,都是我家关照,临终还得个好断送,大概你爹妈没福。”老岳母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,即时依允,也是缘分前定,一说便成。管庄的过来了倪太师,里胥大喜。讲定财礼,讨皇历看个好日子,又恐外孙子阻挡,就在庄上行聘,庄上做亲。成亲之后,一老一少,端的赏心悦目!真个是: 恩爱莫忘今夜好,风骚不收缩年时。 过了元春,唤个轿子,抬那梅氏回宅,与外孙子媳妇相见。 阖宅男妇,都来磕头,称为“小姑奶奶”。倪知府把些布帛,赏与公众,各各高兴。独有那倪善继,心中不美。前面虽不言语,背后夫妻两口儿探究道:“那老人忒没正经,一把年纪,风灯之烛,做事也须料个上下,知道七年十年在世,却去干那样不了不当的事?讨那乌棒般的孙女,自家也得起劲应付他,终否则耽搁她在那边,鱼龙混杂?还应该有一件,几个人家老人身边,有了少妇,协助可是,那少妇熬不得,走了野路,洋相百出,为门户之玷。还应该有一件,那少妇跟随老汉,显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,等得年时成熟,他便去了。日常偷短偷长,做下个人,东三西四的寄开,又撒娇撒痴,要男子制办服装与他;到得树倒鸟飞时节,他便颠作嫁给旁人,一包儿收拾去受用。那是木中之蠹,米中之虫,人家有了这么人,最损元气的。”又说道:“那女生娇模娇样,好像个妓女,全未有良家体段,看来是个做声分的大王,擒老公的国君。在咱爹身边,只该半妾半婢,叫声姨姐,明天还会有个滞后,可笑咱爹不明,就叫大家唤他做‘小曾祖母”,难道要大家叫他娘不成? 大家只不作准他,莫要奉承透了,讨他做大起来,前天大家颠倒受他呕气。”夫妻几人,唧唧哝哝,说个持续。早有多嘴的传言出来,倪都督知道了,即使不乐,却也藏在肚里。幸得那梅氏秉性寒良,事上接下,一团和气,群众也都相安。 过了七个月,梅氏得了身孕,瞒着大伙儿,独有男人知道。 二十二十二十四日三,十二日九,挨到6月满意,生下三个小孩子出来,举家大惊。那日就是八月三十日,侞名取做登高节儿。到十12日,正是倪参知政事出生之日,那一年恰好79虚岁了,贺客盈门。倪太傅开筵管待,一来为三亚,二来小婴儿元春,就当个水饺之会。众宾客道:“老知识分子高年,又新扩充个小令郎。足见血气不衰,乃上寿之徵也。”倪上大夫大喜。倪善继背后又说道:“汉子六十而精绝,况是柒11虚岁了,那见枯树上生出花来?那孩子不知这里来的杂种,决不是咱爹嫡血,小编相对不认她做兄弟。”老子又领会了,也藏在肚里。 光陰似箭,不觉又是一年。重九儿周岁,整备做-盘逸事。里亲外眷,又来作贺。倪善继到走了飞往,不来陪客。老子已知其意,也不去寻他回来。本身陪着诸亲,吃了七日酒。 固然口中不语,心内未免有一点点欠缺之意。自古道:“子孝父心宽。”那倪善继日常做人,又贪又狠,一心大概孩子长大起来,分了他一股家私,所以不肯认做兄弟,予先捏恶话浮言,日后好摆布他母亲和儿子。那倪少保是阅读做官的人,这么些关窍怎不知晓?只恨自家老了,险象环生登高节儿长大成年人,日后少不得要在大外甥手里讨针线,前几日与她结不得仇敌,只索忍耐。 看了那点儿童,好生疼他;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纪,好生怜他。常时想一会,闷一会,恼一会,又后悔一会。 再过八年,儿童长成陆周岁。老子见他机智,又忒会顽耍,要送他馆中读书。取个学名,表哥叫善继,他就叫善述。 拣个好日,备了红酒,领她去拜师父。那师父正是倪太守请在家里教孙儿的,大爷侄八个同馆上学,两得其便。何人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,他见那孩子命名善述,与己排名,先自不象意了;又与她孙子同学读书,到要外孙子叫他岳丈,从小叫惯了,后来就被他欺悔,不及唤了孙子出去,另从个师父罢。当时将外甥唤出,只推有病,连日不到馆中。倪军机章京初时只道是真病,过了几日,只听得师父说:“大令郎另聘了个读书人,分做多个高校,不知何意?”倪太师不听犹可,听了此言,不觉大怒,将在寻三外孙子,问其原因。又想道: “天生恁般逆种,与她说也没干,由他罢了。”含了一口闷气,回到房中,不时脚慢,绊着门槛一跌。梅氏慌忙扶起,搀到欧文忠床上坐下,已自神志昏沉。急请医师来看,医务人士正是脑积水。忙取姜汤灌醒,扶他休憩,尽管心下清爽,却全身麻木,动掸不得。梅氏坐在床头,熬汤煎药,殷勤伏侍。连进几服,全无意义。医务职员切脉道:“只能延挨日子,不可能痊愈了。”倪善继闻知,也来看觑了三次,见老子病势沉重,料是不起,便呼么喝六,打童骂仆,预先装出家国王的派头来。老子听得,愈加烦恼。梅氏只得啼哭,连小学生也不去学习,留在房中,相伴老子。 倪里胥自知病笃,唤三孙子到后面,收取簿子一本,家中田地屋宅及人数帐目总量,都在地方,吩咐道:“善述年方四周岁,衣裳尚要人照拂,梅氏又年少,也不一定能管家,若分家私与他,也是对牛弹琴,近期漫天交付与您。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年人,你可看做爹的表面,替他娶房媳妇,分她小屋一所,良田五六十亩,勿令饥寒足矣。这段话笔者都写绝在家私簿上,就当分家,把与你做个证照。梅氏若愿嫁给别人,遵从其便。倘肯守着外孙子生活,也莫强他。作者死未来,你各个依笔者谈话,那便是孝子。作者在黄泉之下,亦得瞑目。”倪善继把簿子报料一看,果然开得细,写得明,满脸堆下笑来,连声应道:“爹休焦灼,恁儿一一依爹吩咐便了。”抱了行业簿子,欣不过去。梅氏见他去得远了,两眼垂泪,指着那儿女道:“那几个小仇人,难道不是你嫡血?你却和盘托出,都把与小外甥了,教作者母亲和儿子两口,异日把怎样生活?”倪军机章京道:“你有所不知,作者看善继,不是个好心人之人,若将行当平分了,连那小伙子的人命也没准。不及都把与他,向了他意,再无妒忌。”梅氏又哭道: “就算如此,自古道:‘子无嫡庶。’忒杀厚薄不均,被人笑话。” 倪都尉道:“笔者也顾他不足了。你年龄正小,趁笔者未死,将孩子嘱付善继,待作者回老家后,多则一年,少则半载,尽你内心拣择个好头脑,自去图下半世受用,莫要在他们身边讨气吃。” 梅氏道:“说这里话!奴家也是儒门之女,妇人一女不嫁二男,况又有了那小婴儿,怎割舍得抛他?好歹要守在那孩子身边的。” 倪太尉道:“你果然肯守志一生么?莫非日久生悔?”梅氏就倡导大誓来。倪御史道:“你若决定果坚,莫愁老妈和儿子没得过活。” 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东西来,交与梅氏。梅氏初时只道又是二个家产簿子,却原本是一尺阔三尺长的一个小轴子。梅氏道: “要那小轴儿何用?”倪太师道:“那是自身的行乐图,在这之中自有神秘。你可悄地收藏,休露人目,直待孩子年长。善继不肯看顾他,你也只含藏于心。等得个贤明有司官来,你却将此轴去诉理,述自个儿遗命,求她细细推详,自然有个处分,尽够你老妈和儿子几个人受用。”梅氏收了轴子。话休絮烦,倪令尹又延了数日,一夜痰厥,叫唤不醒,死翘翘死了。享年捌14岁。 便是: 三寸气在千般用,八日无常万事休。 早知黄泉将不去,作家劳动着何由? 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,又讨了各仓各库钥匙,每一日只去清点家庭财产杂物,这有武功走到老爸房里问安?直等呜呼之后,梅氏差丫鬟去报知凶信,夫妻两口方才跑来,也哭了几声“老爸爹”。没叁个时日,就回身去了,到委着梅氏守尸。 幸得衣衾棺椁,诸事都以预办下的,不要倪善继费心。殡殓成服后,梅氏和小孩两口守着孝堂,早暮啼哭,寸步不离。 善继只是点名应客,全无优伤之意。七中便择日安葬,回丧之夜,就把梅氏房中,倾箱倒箧,恐怕老爸存下些个人银两在内,梅氏乖巧,大概收去了她的行乐图,把团结原嫁来的三只箱子,到先开了,提议几件穿旧服装,教她夫妻两口检看。善继见他忽视,到不来看了。夫妻两口儿乱了一遍,自去了。梅氏驰念苦切,放声大哭。那孩子见阿娘如此,也哀哀哭个不住。恁般光景: 任是泥人应堕泪,从事教育工作英豪也酸心。 次早,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,看那房屋,要行重新改换,与小编儿子做亲。将梅氏母亲和儿子,搬到后园三间杂房间里牺身,只与她四脚小床一张,和几件粗台粗凳,连好东西,都没一件。原在房中伏侍有五个丫头,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,止留下十一一岁的小使女,每一天是她下厨取饭。有菜没菜,都不料理。梅氏见不实惠,索性讨些饭米,堆个土灶,自炊来吃。早晚做些针指,买些小菜,将就生活。小学生到附在街坊上学,束-都以梅氏自出。善继又一再叫内人劝梅氏嫁给别人,又寻媒妪与她说亲,见梅氏誓死不从,只得罢了。因梅氏十分隐忍,凡事一声不响,所以善继即使狠毒,也不将他母亲和儿子放在心上。 光陰似箭,善述不觉长成一十陆岁。原本梅氏毕生谨严,从前之事,在外孙子前面,一字也不提,大概娃子家口滑,引出是非,无益有损。守得一十陆岁时,他胸中稳步泾渭显然,瞒他不可了。二十31日,向阿娘讨件新绢衣穿,梅氏回她没钱买得,善述道:“小编爹做过令尹,止生我兄弟五个人,见今三弟恁般富贵,小编要一件衣裳,就不可见了,是怎地?既娘没钱时,作者自与表哥索讨。”说罢就走。梅氏一把扯住道:“作者儿,一件绢衣,直甚大事,也去谈话求人。常言道:‘惜福积福。’‘小来穿线,大来穿绢。’若小时穿了绢,到大来线也没得穿了。再过五年,等您读书升高,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服装与您穿着。你那二哥不是好惹的,缠他如何?”善述道:“娘说得是。”口虽承诺,心下不感到然,想着:“小编阿爸万贯家私,少不得兄弟七个大家分受笔者又不是随娘晚嫁,拖来的油瓶,怎么作者二弟全不看顾?”娘又是恁般说,终不然一匹绢儿,未有作者分,直待娘卖身来做与本人穿着,那话好生奇怪!二哥又不是吃人的虎,怕她怎么着?”心生一计,瞒了阿娘,径到大宅里去,寻见了四哥,叫声:“作揖。”善继倒吃了一惊,问他来做如何。善述道:“作者是个缙绅子弟,身上褴褛,被人耻笑。 特来寻姐夫讨匹绢去,做服装穿。”善继道:“你要服装穿,自与娘讨。”善述道:“阿爸爹家私是堂弟管,不是娘管。”善继据说“家私”二字,标题来得大了,便红着脸问道:“这句话,是那些教您说的?你今天来讨服装穿,依然来争家私?”善述道:“家私少不得有日深入分析,前天先要件服装,装装得体。”善继道:“你那样野种,要怎么荣誉!父亲爹纵有万贯家私,自有嫡子嫡孙,干你野种屁事!你今天是听了啥人煽动,到此讨野火吃?莫要惹着自己性情,教您老妈和儿子几人无安身之处!”善述道:“一般是老爸爹所生,怎么作者是野种?惹着您天性,便怎地?难道谋害了自小编娘儿八个,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?”善继大怒,骂道:“小畜牲,敢顶撞本人!”牵住她衣袖儿,捻起拳头,再而三七多少个栗暴,打得头皮都青肿了。善述挣脱了。一道烟走出,哀哀的哭到老妈眼下来。一清二楚,备细述与阿妈知道。梅氏抱怨道:“作者叫您莫去惹祸,你不听教训,打得你好!”口里虽这么说,扯着青布衫,替他摩那头上肿处,不觉两泪交换。有诗为证: 少年嫠妇拥遗孤,食薄衣单百事无。 只为家庭缺孝友,同枝一树判荣枯。 梅氏左思右量,大概善继藏怒,到遗使女进去致意,说小学生不晓世事,冲撞长兄,招个不是。善继兀自怒气不息,次日侵早,邀多少个族人在家,收取阿爹亲笔分关,请梅氏母子来到,公同看了,便道:“尊亲长在上,不是善继不肯养他母亲和儿子,要捻他出去,只因善述今天与本身争取家私,发众多张嘴,诚恐日后长大,说话一发多了,前几天分析她母亲和儿子出外居住。东庄民居房一所,田五十八亩,都以遵依老爸爹遗命,毫不敢自专,央求尊亲长作证。”那伙亲族,一向晓得善继做人厉害,又且老爹亲笔遗嘱,那些还肯多嘴,做闲仇敌?都将雅观的话儿来讲。这奉承善继的说道:“‘千金难买士人笔’,照依分关,再没话了。”正是这特别善述老妈和儿子的,也只说道: “‘男士不吃分时饭,女生不着嫁时衣’。多少双手立室的,近日有屋住,有田种,不算没基础了,只要自去挣持。得粥莫嫌薄,各人自有个命在。” 梅氏料道在园屋居住,不是了日,只得听凭分析,同孩子谢了众亲长,送别了祠堂,辞了善继夫妇,教人搬了几件旧家伙,和那原嫁来的五只箱子,雇了家禽骑坐,来到东庄室内。只看见荒草随处,屋瓦荒凉,是从小到大不休整的,上漏下湿,怎生住得?将就打扫一两间,安排床铺。唤庄户来问时,连这五十八亩田,都以最下不堪的。大熟之年,百分之五十收获还不可见;若荒年,只可以赔粮。梅氏只叫得苦。到是小学生有智,对阿娘道:“小编男子三个,都以老爸爹亲生,为啥分关上如此偏向?个中必有原因。莫非不是老爹爹亲笔?自古道: ‘家私不论尊卑。’老妈何不告官申理?厚薄凭官府判别,到无怨心。”梅氏被小孩聊到线索,便将十年来隐下衷情,都说出去道:“小编儿休疑分关之语,那多亏你阿爹之笔。他道你年小,大概被做哥的估量,所以把行当都断与她,以安其心。临终之日,只与我行乐图一轴,频频嘱付:个中含藏哑谜,直待贤明有司在任,送她详审,包你母亲和儿子两口,有得过活,不致贫苦。”善述道:“既有这件事,何不早说?行乐图在这里?快取来与小孩一看。”梅氏开了箱儿,抽出贰个布包来。解开包袱,里面又有一煤油纸封裹着。拆了封,张开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儿,挂在椅上,母亲和儿子一同下拜。梅氏通陈道:“村庄香烛不便,乞恕亵慢。”善述拜罢,起来留心看时,乃是三个生像。乌纱白发,画得丰采如生,怀中抱着婴孩,三只手指着地下。揣摩了半天,全然不解,只得依旧收卷包藏,心下好生烦恼。 过了数日,善述到前村要访个师父讲授,偶从关王庙前经过,只看见一伙村人,抬着猪羊大礼,祭赛关圣。善述立住脚头看时,又见三个过路的遗老,拄了一根竹杖,也来闲看,问着人们道:“你们今天为什么赛神?”群众道:“我们遭了屈官司,幸赖官府驾驭,断明了那文件。当时许下神道愿心,后天特来拜偿。”老者道:“什么屈官司?怎生断的?”内中二个道:“本县向奉上司明文,十家为甲。小人是甲首,叫做成大。 同甲中,有个赵裁,是第一手针线,常在住家做夜作,整天不回家的。忽十21日出去了,月余不归。内人刘氏,央人处处搜索,并无踪影。又过了数日,尼科西亚浮出贰个遗体,头都打破的。地点报与官府,有人认出服装,正是那赵裁。赵裁出门前十三日,曾与小人酒后争句闲话,有时红眼,打到他家,毁了她几件家私,那是一些。哪个人知他爱妻把那桩人命告了小人,前任漆知县,听信一面之词,将小人问成死罪。同甲不行举首,连累他们都有了罪恶。小人无处洗冤,在狱三载。幸遇新任滕爷,他虽乡科出身,甚是通晓。小人因他熟审时节,哭诉其冤。他也可疑道:“酒后争嚷,不是大仇,怎的就谋他一命?’准了小人状词,出牌拘人复审。滕爷一眼瞅着赵裁的爱人,千不说,万不说,开口便问他曾否再醮。刘氏道:‘家贫难守,已嫁给别人了。’又问嫁的甚人,刘氏道:‘是班辈的裁缝,叫沈八汉。’滕爷当时飞拿沈八汉来,问道:‘你何时娶那女生?’八汉道:‘他夫君死了贰个多月,小人方才娶回。’滕爷道:‘什么人为媒?用何聘礼?’八汉道:‘赵裁存日,曾借出过小人七八两银两。小人闻得赵裁死信,走到他家寻访,就便催取那银子。那刘氏没得抵偿,情愿将身许嫁小人,准折那银两,其实未有央媒。’滕爷又问道:‘你做本事的人,这里来那七八两银子?’八汉道:‘是交叉凑与他的。’滕爷把纸笔,叫她细开逐次借银数目。八汉开了出去,或米或银共十一遍,凑成七两八钱这数。滕爷看罢,大喝道:‘赵裁是您打死的,怎么样妄谄平人?’便用夹棍夹起。八汉还不肯认,滕爷道: ‘小编揭示情弊,叫您心服:既然放本盘利,难道再没首个托得,恰好都借与赵裁?必是一直间与她内人有奸,赵裁贪你东西,知情故纵。以往想做长时间夫妻,便谋死了赵裁。却又教导那女士告状,捻在成大身上。今日你开帐的字,与今后状纸笔迹一样,那生命不是你是哪个人?’再教把女人拶指,要她承招。刘氏听见滕爷言语,句句联合拍戏,明显鬼谷先师一般,魂都惊散了,怎敢抵赖?拶子套上,便承认了。八汉只可以也招了。原本八汉发轫与刘氏密地相好,人都不知。后来往来勤了,赵裁怕人耳目,渐有隔开之意。八汉私与刘氏钻探,要谋死赵裁,与她做夫妻,刘氏不肯。八汉乘赵裁在居家做生活回来,哄她店上吃得烂醉,行到河边,将她打翻,用石头打破脑门,沉尸河底。只等事冷,便娶那女孩子回去。后因尸骸浮起,被人认出,八汉闻得小人有争嚷之隙,却去唆那女孩子告状。那女生直待嫁后,方知郎君是八汉谋死的。既做了两口子,便不言语。却被滕爷审出真情,将她夫妻抵罪,释放小人宁家,多承列位亲朋邻居斗出公分,替小人赛神。老翁,你道有那般冤事么?”老者道:“恁般贤明官府,真个难遇!本县百姓有幸了。”倪善述听到这里,便回家学与阿妈知道,如此如此,那般那般,“有恁的好官府,不将行乐图去告诉,更待哪天?”母子商议已定,打听了放告日期,梅氏起了黑早,领着十陆岁的幼子,带了轴儿,来到县立中学叫喊。大尹见未有状词。唯有三个小小轴儿,甚是奇异。问其缘由,梅氏将倪善继一贯所为,及老子临终遗嘱,备细说了。滕知县收了轴子,叫她且去,待笔者进衙细看。正是: 一幅美术藏哑谜,千金家事仗搜寻。 只因嫠妇孤儿苦,费尽神仙大尹心。 不提梅氏母亲和儿子回家,且说滕大尹放告达成,退归私衙,取那一尺阔三尺长的小轴,看是倪大将军行乐图,一手抱个婴孩,一手指着地下。推详了半日,想道:“那个婴孩便是倪善述,不消说了。那一手指地,莫非要有司官念她违法之情,替她效劳么?’又想道:“他既有亲笔分关,官府也难做主了。他说轴中含藏哑谜,必然还也会有个道理。若本身断不出那一件事,枉自聪美赞臣(Meadjohnson)世。”每一天退堂,便将画图展玩,千思万想。如此数日,只是不解。 也是那件事合当明白,自然生出机缘来。十二二日午就餐之后,又去看那轴子。丫鬟送茶来吃,将一手去接茶瓯,不经常失挫,泼了些茶,把轴子沾湿了。滕大尹放了茶瓯,走向阶前,双手扯开轴子,就日色晒干。猝然日光中照见轴子里面有些字影,滕知县心疑,报料看时,乃是一幅字纸,托在画上,就是倪参知政事遗笔,下面写道: 老夫官居五马,寿逾八旬,死在旦夕,亦无所恨。但孽子善述,方年周岁,急未创设。嫡善继素缺孝友,日后恐为所戕。新置大宅二所,及成套田产,悉以授继。惟左偏旧小屋,可分与述。此屋虽小,室中左壁埋银四千,作五坛;右壁埋银四千,金1000,作六坛,能够准田园之额。后有贤明有司主断者,述儿奉酬黄金三百两。八十一翁倪守谦亲笔。 年月日花押原本那行乐图,是倪太尉捌12岁上,与孩子做周岁时,预先做下的。古时候的人云“知子莫若父”,信不虚也。滕大尹最有机变的人,看见开着广大金银,未免垂涎之意。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“差人密拿倪善继来见作者,自有话说。” 却说倪善继,独占家私,热情洋溢,日日在家中欢欣。忽见县差奉早先批拘唤,时刻不容停留,善继推阻不得,只得相随到县。正直大尹升堂总管,差人禀道:“倪善继已得到了。” 大尹唤到案前问道:“你就是倪左徒的长子么?”善继应道: “小人就是。”大尹道:“你庶母梅氏,有状告你,说你逐母逐弟,占产占房。这件事真么?”倪善继道:“庶弟善述,在小人身边,从幼抚养大的。近年来她老妈和儿子自要分居,小人并不曾逐他。其行当一节,都以阿爹临终,亲笔深入分析定的,小人并不敢有违。”大尹道:“你老爸亲笔在这里?”善继道:“见在家园,容小人取来呈览。”大尹道:“他状词内告有家产万贯,非同平日。遗笔真伪,也未可见。念你是缙绅之后,且轻松为你。前天可唤齐梅氏母亲和儿子,作者亲到你家查阅家私。若厚薄果然不均,自有公平,难以私情而论。”喝教皂快押出善继,就去拘集梅氏母亲和儿子,前几天联合听审。公差得了善继的东家,放她回家去讫,自向南庄拘人去了。 再说善继听见官府口气利害,好生危急。论起家私,其实全未分析,单单持着老爹分关证照,千钧之力,要招亲族见证方好。连夜将银八分送三党亲长,嘱托他次早都到家来,若官府问及遗笔一事,求她同声相助。那伙三党之亲,自从倪上大夫亡后,从不曾见善继一盘一合,岁时也从没酒杯相及,后天大块银子送来,便是“闲时不烧香,急来临阵磨枪”,各各暗笑,落得受了买东西吃。明天见官,旁观动静,再作区处。 小说家有诗云: 休嫌庶母妄兴词,自是为兄意太私。 后天将银买三党,何如匹绢赠孤儿? 且说梅氏见县差拘唤,已知县主与他做主。过了一夜,次日侵早,母亲和儿子四人,先到县立中学,去见滕大尹。大尹道:“怜你孤寡,自然该替你说法。但闻得善继执得有亡阿爸笔分关,那怎么处?”梅氏道:“分关虽写得有,却是保全孩子之计,非出亡夫本心。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数据,自然理解。”大尹道:“常言道:‘清官难断家事。’小编前天管你母亲和儿子平生衣食丰裕,你也休做相当的大望。”梅氏谢道:“若得免于饥寒足矣,岂望与善继同作富家郎乎?” 滕大尹吩咐梅氏母亲和儿子,先到善继家伺候。倪善继早就打扫客厅,堂上设一把虎皮交椅,焚起一炉好香。一面催请亲族,早来守候。梅氏和善述到来,见十亲九眷,都在前边,一一相见了,也不免说几句求情的话儿。善继即便一肚子恼怒,此时也倒霉发泄,各各暗自照应见官的讲话。 等相当少时,只听得遥远喝道之声,料是县主来了,善继整顿衣帽应接。亲族知命之年长知事的,准备上前见官。其幼辈怕事的,都站在照壁背后张望,打探消耗。只看见一对对执事两班排立,前边青罗伞下,盖着有才有智的滕大尹。到得倪家门首,执事跪下,吆喝一声,梅氏和倪家弟兄,都一同跪下来招待。门子喝声:“起去!”轿夫停了五山屏风轿子。滕大尹不慌不忙,踱下轿来。将欲进门,陡然对着空中,连连打拱,口里应对,恰像有持有者相迎的一般,公众都惊诧非常,看她做吗模样。只看见滕大尹一路揖让,直到堂中。连作数揖,口中叙好些个寒温的说道。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个拱,恰像有人看坐的貌似,神速转身,就拖一把交椅,朝北主位排下,又向空每每谦让,方才上坐。公众看他见神见鬼的面容,不敢上前,都两旁站立呆看。只看见滕大尹在上坐拱揖,开谈道: “令老婆将家产事告到晚新手时,那一件事端的怎么着?”说罢,便作倾听之状。持久,乃摇首吐舌道:“长公子太不佳了。”静听一会,又自说道:“教次公子何以存活?”停一会,又说道: “右偏小屋,存何活计?”又连声道:“领教,领教。”又停有的时候,说道:“那项也提交次公子,晚生都领命了。”少停又拱揖道:“晚生怎敢当此厚惠?”推逊了多时,又道:“既承尊命恳切,晚生勉领,便给批照与次公子收执。”乃起身,又连作数揖,口称:“晚生便去。”公众都看得呆了。 只看见滕大尹立起身来,东看西看问道:“倪爷这里去了?” 门子禀道:“没见什么倪爷?”滕大尹道:“有此怪事!”唤善继问道:“方才令尊重老人先生,亲在门外相迎,与自家对坐了讲那半日开腔,你们也许都听到的。”善继道:“小人绝非听到。” 滕大尹道:“方才长长的身儿,瘦瘦的脸儿,高颧骨,细眼睛,长眉大耳,朗朗的三牙须,银也似白的,纱帽皂靴,红袍金带,可是倪老先生面容么?”吓得大家一身冷汗,都跪下道: “正是她生前外貌。”大尹道“如何突然不见了?他说家庭有两处大厅堂,又南部旧存下一所小屋,不过有的?”善继也不敢隐瞒,只得承认道:“有的。”大尹道:“且到西边小屋去一看,自有话说。”大伙儿见大尹半日自言自语,说得活灵活现,显明是倪太傅模样,都信道倪校尉真个冒出了,人人吐舌,个个惊心。哪个人知都以滕大尹的巧言,他是看了行乐图,依照小像说来,何曾有半句是真话?有诗为证: 圣贤自是空标题,只有鬼神不敢触。 莫非大尹假装词,逆子如何肯心服? 倪善继指引,群众随着大尹,来到东偏旧室内。那旧屋是倪左徒未得第时所居,自从造了客厅大堂,把旧屋空着,只做个仓厅,堆叠些零碎米麦在内,留下一房家里人。看见大尹前后走了一回,到正屋中坐下,向善继道:“你阿爹果是有灵,家中事体,备细与自己说了,教笔者看好,这所旧住宅与善述,你意下何如?”善继叩头道:“但凭恩台明断。”大尹讨家私簿子细细看了,连声道:“也好个大家事。”看到后头遗笔分关,大笑道:“你家老知识分子自个儿写定的,方才却又在自家日前,说善继很多不是,那一个老先儿也是没主意的。”唤倪善继过来,既然分关写定,那一个田园帐目,一一给你,善述不许妄争。”梅氏暗暗叫苦,方欲上前乞请,只看见大尹又道:“那旧屋判与善述,此屋中之具备,善继也不许妄争。”善继想道:“那室内破家破伙,不直甚事,便堆下些米麦,六月前都粜得七八了,存非常少儿,作者也够实惠了。”便接连答应道:“恩台所断极明。” 大尹道:“你两个人一言为定,各无翻悔。群众既是家族,都来做个证见。方才倪老先生当面嘱付说:‘此屋左壁下埋银伍仟两,作五坛,当与次儿。’”善继不信,禀道:“若果真有此,即便万金,亦是弟兄的,小人并不敢冲突。”大尹道:“你就争辨时,小编也不准。”便教手下讨锄头铁锹等器,梅氏母亲和儿子作眼,引导民壮,向东壁下掘开墙基,果然埋下三个大坛。发起来时,坛中满满的,都以光银子。把一坛银两,上秤称时,算来该是六十二-半,刚刚一千两足数。公众看见,无不骇然。善继益发信真了:若非老爹陰灵出现,面诉县主,这些藏银,我们尚且不知,县主这里知道?只看见滕大尹叫把五坛银子,一字儿摆在自家前边,又下令梅氏道:“右壁还应该有五坛,亦是陆仟之数。更有一坛金子,方才倪老先生有命,送自身作酬谢之意,笔者不敢当,他每每相强,笔者只得领了。”梅氏同善述叩头说道:“左壁六千,已出望外;若右壁更有,敢不依古人之命。”大尹道:“笔者干什么知之?据你家老知识分子是恁般说,想不是虚话。”再教人开掘西壁,果然八个大坛,五坛是银,一坛是金。善继瞅着累累黄白之物,眼里都放出火来,恨不得抢她一锭。只是有言在前,一字也不敢开口。滕大尹写个照贴,给与善述为照,就将那房亲戚,判与善述母亲和儿子。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,一同叩头拜谢。善继满肚不乐,也只可以磕多少个头,勉强说句“谢谢恩台主见”。大尹判几张封皮,将一坛金子封了,放在本人轿前,抬回衙内,落得受用。大伙儿都认道真个倪太师许下酬谢他的,反感觉道理当然是那样的,这么些敢道个不字?那正叫做“鹬蚌相持,渔人得利”。若是倪善继存心忠厚,兄弟本身,肯将家私平等分析,那千两白金,弟兄大家该五百两,怎到得滕大尹之手?白白里作成了旁人,本身还讨得气闷,又加个不孝不悌之名,千算万计,何曾臆想旁人? 只猜测得自个儿而已。 闲话休提。再说梅氏母亲和儿子,次日又到县衙拜谢滕大尹。大尹已将行乐图取去遗笔,重新裱过,给还梅氏收领。梅氏老妈和儿子方悟行乐图上,一手指地,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银也。此时有了那十坛银两,一般置买田园,遂成富室。后来善述娶妻,连生三子,读书成名。倪氏门中,只有这一枝极盛。善继八个外甥,都好游荡,家业耗废。善继死后,两所大宅子,都卖与父辈善述管业。里中凡晓得倪家之事本末的,无不感觉天报云。诗曰: 一贯天道有啥私?堪笑倪郎心太痴。 忍以嫡兄欺庶母,却教死父算生儿。 轴中藏字非无意,壁下埋金属有司。 何似存些公道好,不生争竞不兴词——

  这首词名叫《西江月》,是劝人家弟兄和谐的。”
  且说这两天一藏杰出,都是教人为善的。懦教育十一经、六经、五经,释教育诸品《大藏金经》,佛教育《南华冲虚经》及诸品藏经,盈箱满案,干言万语,看来都以赘疯。依笔者说,要做好人,只消个两字经,是“孝弟”两,个字。这两字经中,又只消理会三个字,是个“孝”字。要是孝顺父母的,见父母所爱者,亦爱之;父母所敬者亦敬之。並且兄弟行中,同气连枝,想到父母身上去,那有不和不睦之理?就是行当田产,总是父母挣来的,分什么尔作者?较什么肥瘠?假若你生于穷汉之家,分文没得接受,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,挣扎过活。见成有田有地,几自争多嫌寡,动不动推说爹娘偏好,分受不均。那老人在黄泉之下,他心上必然不乐。此岂是孝子所为?所以古代人说得好,道是:难得者兄弟,易得者田地。
  怎么是难得者兄弟?且说人生在世,至亲的比不上爹娘,爹娘养下作者来时节,极早已是中年了,况兼爹娘怎守得本身同去?也不得不半世相处。再说至爱的不及夫妇,白头相守,极是久久的了。然未做亲以前,你张小编李,各门各户,也空着幼年一段。独有兄弟们,生于一家,从幼相随到老。有事共同商议,有难共救,真像手足一般,何等情谊!譬喻良田美产,明日弃了,前日又可挣得来的;若失了个弟兄,鲜明割了手段,析了一足,乃平生破绽。聊起这里,岂不是难得者兄弟,易得者田地?假使为田地上,坏了兄弟亲情,到不比穷汉,赤光光没得接受,反为干净,省了累累是非口舌。
  最近在下说一节国朝的传说,乃是“滕县尹鬼断家私”。那节传说是劝人重义轻财,休忘了“孝弟”两字经。看官们可能有兄弟没兄弟,都不关在下之事,各人自去摸着心中,学好做人便了。便是:善人听闻心中刺,恶人传闻言难听。话说国朝永乐年间,北直顺天府香河县,有个倪里胥,双名守谦,字益之,家累干金,肥田美宅。妻子陈氏,单生一子,名曰善继,长大婚娶之后,陈爱妻长逝。倪提辖罢官鳏店,尽管年龄大了,只落得生意盎然健康。凡收租、放债之事,件件关切,不肯安闲享用。其年七十八虚岁,倪善继对老子说道:“人生七十古来稀。阿爸二零一七年七十九,2018年八十齐头了,何不把家底交卸与孩子掌管,吃些见成茶饭,岂不为美?”老头子摇着头,说出几句道:“在五日,管十三十六日。督你心,督你力,挣些利钱穿共吃。直持双脚壁立直,那时不关作者事得。”
  每年11月间,倪太史亲往庄上收租,整月的住下。庄户人家,肥鸡美酒,尽他受用。那年,又去住了几日。不常二十一日,午后无事,绕庄阔步,观察野景。猛然见一女人同着一个天然岳母,向溪边石上捣衣。这女士即使村妆打捞,颇有几分姿色:
  发同品红,眼若波明。纤纤十指似栽葱,曲曲双眉如抹黛。随常布帛,俏身躯赛着续罗;点景野花,美丰收不须钗钿。五短身材偏有意思,二八年纪正当时。
  倪巡抚老兴勃发,看得呆了。这女孩子捣衣己毕,随着爱妻婆而走。那老儿留心观察,只看见她走过数家,进一个细微自篱笆门内去了。倪太史火速转身,唤管庄的来,对他说如此如此,教她访那女孩子随即,曾否许人,若无人烟时,作者要娶她为妄,未知他肯否?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,领命便走。
  原本那女士姓梅,老爸也是个府学贡士。因幼年父母双亡,在姥姥身边居住。年一十柒岁,尚未许人。管庄的访得的实了,就与那老阿婆说:“小编家老爷见你女孙儿生得整齐,意欲聘为二房。虽说是做小,老曾外祖母过逝己久,下面并无人拘管。嫁得成时,天下太平,自不须说;连你爹妈年常衣裳、茶、米,都以作者家照拂;临终还得个好断送,大概你爹妈没福。”爱妻婆听得花锦似一片说话,即时依允。也是时机前定,一说便成。管庄的回覆了倪郎中,长史大喜!讲定财礼,讨皇历看个吉日,又恐外甥阻挡,就在庄上行聘,庄上做亲。成亲之夜,一老一少,端的赏心悦目!有《西江月》为证:

  贰个官职自发,一个绿鬓红妆。
  枯藤缠树嫩花香,好似奶公相傍。
  贰个心灵凄楚,三个暗地惊慌。
  只愁这话武郎当,双臂帮忙不上。

  当夜倪抚军振奋精神,勾消了姻缘簿上。真个是:恩爱莫忘今夜好,风光不促销扣年时。
  过了一朝,唤个轿子抬那梅氏回宅,与外孙子、媳妇相见。阖叼丝妇,都来磕头,称为“小曾祖母”。倪御史把些布帛赏与大家,各各欢跃。唯有这倪善继心中不美,前边虽不言语,背后夫妻两口儿商议道:“这老人民武装没正经!一把年龄,风灯之烛,做事也须料个左右。知道八年十年在世,却去干那样不了不当的事!讨那墨鱼般的孙女,自家也得起劲应付他,终不然担误他在这里,有声无实。还会有一件,几人家老人身边有了少妇,协助可是;那少妇熬不得,走了野路,出乖弄丑,为门户之站。还会有一件,那少妇蹋随老人,明显似出外度荒年一般,等得年时成熟,他便去了。日常偷短偷长,做下个人,东一西四的畜开;又撤娇撤痴,要男人制办服饰与她。到得树倒鸟飞时节,他便颠作嫁给别人,一包儿收拾去受用。那是木中之蠹,米中之虫。人家有了如这个人,最损元气的。”又说道:“那女生娇模娇样,好像个妓女,全未有良家体段,看来是个做声分的头头,擒相公的天骄。在咱爹身边,只该半妄半婢,叫声姨姐,前些天还只怕有个滞后。可笑咱爹不明,就叫大家唤他做‘小外婆’,难道要大家叫他娘不成?我们只不作准他,莫要奉承透了,讨他做大起来,今天大家颠到受他呕气。”夫妻四位,唧唧哝哝,说个不休,早有多嘴的,传话出来。倪太师知道了,即使不乐,却也藏在肚里。幸得那梅氏秉性平良,事上接下,一团和气,民众也都相安
  过了四个月,梅氏得了身孕,瞒着大家,独有男人知道。二28日一,十日九,捱到四月满意,生下一个小至宝出来,举家大惊!那日便是1月二十九日,乳名取做重九儿。到31日,便是倪军机大臣出生之日。今年恰好捌八虚岁了,贸窖盈门。倪知府开筵管持,一来为阜阳,二来小孩子一朝,就当个汤讲之会。众宾客道:“老知识分子高年,又新扩展个小令郎,足见血气不衰,乃上寿之征也。”倪大将军大喜!倪善继背后又说道:“男人六十而精绝,况是柒拾七岁了,那见枯树上生出花来?那孩子不知这里来的杂种,决不是咱爹嫡血,笔者相对不认她做兄弟。”老子又驾驭了,也藏在肚里。
  白驹过隙,不觉又是一年。重九儿周岁,整备做萃盘遗闻。里亲外眷,又来作贸。倪善继到走了外出,不来陪客。老子己知其意,也不去寻她回去,本人陷着诸亲,吃了14日酒。就算口中不语,心内未免有个别不足之意。自古道:“子孝父心宽。那倪善继乎日做人,又贪又狠;一心可能小孩长大起来,分了她一股家私,所以不肯认做兄弟;预先把恶话蜚语,日后好摆布他老妈和儿子。那倪里胥是读书做官的人,那一个关窍怎不驾驭?只恨自家老了,急不可待重阳节儿成年人长大,日后少不得要在大孙子手里讨针线;今天与她结不得仇敌,只索忍耐。看了这一点小孩子,好生病他;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纪,好生怜他。常时想一会,闷一会,恼一会,又后悔一会。
  再过五年,小孩子长成四虚岁。老子见他敏锐,又武会顽耍,要送她馆中学习。取个学名,堂哥叫善继,他就叫善述。拣个好日,备了红酒,领她去拜师父。那师父便是倪太傅请在家里教孙儿的,公公侄多少个同馆上学,两得其便。哪个人知倪善继与做爹的不是一条心肠。他见那儿女命名善述,与己排名,先自不像意了。又与她外孙子同学读书,到要儿子叫她公公,从小叫叫了,后来就被她凌虐;不比唤了外孙子出去,另从个师父罢。当日将孙子唤出,只推有病,连日不到馆中。倪节度使初时只道是真病。过了几日,只听得师父说:“大令郎另聘了个读书人,分做多少个高校,不知何意?”倪都尉不听犹可,听了此言,不觉大怒,将在寻大儿子问其原因。又想开:“天生活般逆种,与他说也没干,由她罢了!”含了一口闷气,回到房中,有时脚慢,拌着门槛一跌,梅氏慌忙扶起,搀到欧阳文忠床的上面坐下,己自神志昏沉。急请医师来看,医师就是颅内月光蓝素瘤。忙取姜汤灌醒,扶他上床。固然心下清爽,却全身麻木,动弹不得。梅氏坐在床头,炖汤煎药,殷勤伏侍,连进几服,全无意义。医师切脉道:“只可以延框子,不能够全愈了。”倪善继闻知,也来看觑了四回。见老子病势沉重,料是不起,便呼么喝六;打童骂仆,预先装出家天皇的架子来。老子听得,愈加烦恼。梅氏只得啼哭,连小学生也不去学习,留在房中,相伴老子。倪少保自知病笃,唤大孙子到如今,抽出簿子一本,家中田地、屋宅及人口帐目总量,都在地方,分付道:“善述年方陆岁,衣裳尚要人看管;梅氏又年少,也不至于能管家。若分家私与她,也是水中捞月,这几天全体交付与您。倘或善述日后长大成年人,你可看做爹的面上,督他娶房媳妇,分她小屋一所,良田五六十亩,勿令饥寒足矣。这段话,小编都写绝在家私簿上,就当分家,把与您做个证件本。梅氏若愿嫁给别人,遵守其便;倘肯守着孙子生活,也莫强他。笔者死之后,你一一恢小编出口,那正是孝子,笔者在鬼域之下,亦得瞑目。”倪善继把簿子爆料一看,果然开得细,写得明,满脸堆下笑来,连声应道:“爹休焦灼,恁儿一一依爹分付便了。”抱了行业簿子,欣然则去。
  梅氏见她走得远了,两眼垂泪,指着那儿女道:“这些小仇敌,难道不是您嫡血?你却和盘托出,都把与大外孙子了,教笔者母子两口,异日把怎么样生活?”倪经略使道:“你有所不知,作者看善继不是个好人之人,若将行当平分了,连那孩子的人命也难保;比不上都把与她,像了他意,再无护忌。”梅氏又哭道:“就算这样,自古道子无嫡庶,武杀厚簿不均,被人调侃。”倪校尉道:“作者也顾他不得了。你年纪正小,趁本身未死,将外孙子嘱付善继。持自身回老家后,多则一年,少则半载,尽你心中,拣择个好头脑,自去图下半世受用,莫要在他们身边讨气吃。”梅氏道:“说那边话!奴家也是懦门之女,妇人一女不嫁二男;况又有了这小婴儿,怎割舍得抛他?好歹要守在那孩子身边的。”倪都督道:“你果然肯守志一生么?莫非日久生悔?”梅氏就提倡大誓来。倪都督道:“你若立下志愿果坚莫愁母亲和儿子没得过活。”便向枕边摸出一件东西来,交与梅氏。梅氏初时只道又是四个家庭财产簿子,却原本是一尺阔、一尺长的一个小轴子。梅氏道:“要这小轴儿何用?”倪经略使道:“这是自家的行乐园,当中自有微妙。你可俏地珍藏,休露人目。直持孩子年长,善继不肯看顾他,你也只含藏于心。等得个贤明有间官来,你却将此轴去诉理,述本身遗命,求她细细推详,自然有个处分,尽勾你老妈和儿子几个人受用。”梅氏收了轴子。话休絮烦,倪太傅又延了数日,一夜痰撅,叫唤不醒,一暝不视死了,享年八十四岁。正是:

一寸气在于般用,十二十三12日无常万事休。早知鬼途将不去,小说家劳动着何由!

  且说倪善继得了家私簿,又讨了各仓各库匙钥,天天只去清点家庭财产杂物,这有功力走到老爸房里问安。直等呜呼之后,梅氏差丫鬟去报知凶信,夫妻两口方才跑来,也哭了几声“老爹爹”。没贰个时光,就回身去了,到委着梅氏守尸。幸得衣袁棺椁诸事都以预办下的,不要倪善继费心。殡殓成服后,梅氏和小孩子,两口守着孝堂,早暮啼哭,寸步不离。善继只是点名应窖,全无痛楚之意,七中便择日安葬。回丧之夜,就把梅氏房中,倾箱倒筐;恐怕老爸存下些个人银两在内。梅氏乖巧,恐怕收去了她的行乐园,把温馨原嫁来的八只箱子,到先开了,提出几件穿旧的服装,教他夫妻两口捡看。善继见他忽视,到不来看了。夫妻两口儿乱了一遍,自去了。梅氏思量苦切,放声大哭。那孩子见阿妈如此,也哀哀哭个不住。恁般光景,任是泥人应堕泪,从事教育工作英雄也酸心。
  次早,倪善继又唤个做屋匠来看那房屋,要行重新改动,与作者外孙子做亲。将梅氏老妈和儿子,搬到后园一间杂房间里居住。只与她四脚小床一张和几件粗台粗凳,连好家火都没一件。原在房中伏侍有八个丫头,只拣大些的又唤去了,止留下十一贰周岁的小使女。每一日是她厨下取饭。有菜没菜,都不关照。梅氏见不便利,索性讨些饭米,堆个土灶,自炊来吃。早晚做些针指,买些小菜,将就吃饭。小学生到附在街坊上学,束脩都以梅氏自出。善继又再三数内人劝梅氏嫁给别人,又寻媒姬与她说亲,见梅氏誓死不从,只得罢了。因梅氏十三分隐忍,凡事一言不发,所以善继纵然无情,也不将她母亲和儿子放在心上。
  光阴似箭,善述不觉长成一十陆周岁。原来梅氏乎生审慎,从前之事,在外孙子后边一字也不题。也许娃子家口滑,引出是非,无益有损。守得一14岁时,他胸中稳步淫渭明显,瞒他不足了。一日,向老母讨件新绢衣穿,梅氏回他:“没钱买得。”善述道:“笔者爹做过里正,止生作者兄弟多少人。见今堂哥恁般富贾,笔者要一件时装,就不可能勾了,是怎地?既娘没钱时,笔者自与二哥索讨。”说罢就走。梅氏一把扯住道:“我儿,一件绢衣,直甚大事,也去谈话求人。常言道:‘惜福积福’,‘小来穿线,大来穿绢’。若小时穿了绢,到大来线也没得穿了。再过两年,等你读书进步,做娘的情愿卖身来做服装与你穿着。你那四弟不是好惹的,缠他什么!”善述道:“娘说得是。”口虽承诺,心下满不在乎,想着:“小编老爸万贯家私,少不得兄弟多个大家分受。笔者又不是随娘晚嫁、拖来的油瓶,怎么作者三哥全不看顾?娘又是恁般说,终不然一匹绢儿,未有作者分,直持娘卖身来做与自己穿着。那话好生诡异!四弟又不是吃人的虎,怕她怎样?”
  心生一计,瞒了老妈,径到大宅里去。寻见了三弟,叫声:“作揖。”善继到吃了一惊,问弛:“来做什么?”善述道:“作者是个绍绅子弟,身上蓝缕,被人耻笑。特来寻小弟,讨匹绢去做衣裳穿。”善继道:“你要衣服穿,自与娘讨。”善述道:“阿爹爹家私,是堂弟管,不是娘管。”善继据悉“家私”二宇,标题来得大了,便红着脸问道:“那句话,是特别数你说的?”你后天来讨衣裳穿,依旧来争家私?”善述道:“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,今天先要件服装,装装得体。”善继道:“你那样野种,要怎么样雅观!老爸爹纵有万贯家私,自有嫡子嫡孙,干你野种屁事!你今天是听了啥人蹿掇,到此讨野火吃?莫要惹着自个儿个性,教您母亲和儿子几人无安身之处!”善述道:“一般是老爸爹所生,怎么小编是野种?惹着您脾性,便怎地?难道谋害了自个儿娘儿三个,你就独占了家私不成?”善继大怒,骂道:“小家禽,敢挺撞笔者!”牵住她衣袖儿,捻起拳头,三番五次七三个栗暴,打得头皮都青肿了。善述挣脱了,一道烟走出,哀哀的哭到母亲前面来,一清二楚,备细述与老母掌握。梅氏抱怨道:“笔者教你莫去滋事,你不听教训,打得你好!”口里即便此说,扯着青布衫,督他摩那头上肿处,不觉两泪交换。有诗为证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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